在个人电脑之前：硅谷少年的起点

在iPod、iPhone、iPad和Apple Watch出现之前，甚至在Macintosh、Apple II和Apple-1问世之前，库比蒂诺一带已经聚集起一批对电子学着迷的少年。他们成长于20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的加州，当地尚未被广泛称为“硅谷”，但半导体与电子工业已在此扎根。

苹果首位全职员工比尔·费尔南德斯回忆，1968年，史蒂夫·乔布斯转学到库比蒂诺初中，两人结识后常骑车互访，在车库里焊接蜂鸣器、闪灯和警报器等简单电路。费尔南德斯也经常向邻居、洛克希德工程师杰瑞·沃兹尼亚克请教问题，由此认识了比自己年长四岁的史蒂夫·沃兹尼亚克。

沃兹尼亚克在高中时就向父亲表示，自己将来一定要拥有一台电脑，即便这在当时被认为“要花一套房子的钱”。他坚持认为，只要能拥有电脑，住公寓也可以。

当时当地电子公司会将测试不合格或标记模糊的元件作为废料处理，学生只要开口索要，往往能免费获得一批。费尔南德斯回忆，有一次沃兹尼亚克带来半个鞋盒的Signetics集成电路，两人把芯片倒在地毯上，按型号分类装入信封，并由此萌生“造一台电脑”的想法。

两人随后在费尔南德斯家车库搭建了一台极为基础的电脑，尝试配接电传打字机，并一度吸引当地媒体上门采访。但由于电源核心芯片为废旧元件，通电后冒烟烧毁电路，报道最终未能刊出。沃兹尼亚克表示，尽管如此，他们对能亲手设计并搭建出一台电脑感到自豪，“过程本身最重要”。

在霍姆斯特德高中，沃兹尼亚克通过在图书馆绘制电路图结识了同学艾伦·鲍姆，并在约1971年由费尔南德斯介绍认识了乔布斯。三人因电子兴趣和恶作剧爱好走到一起。

蓝盒子与第一次商业尝试

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首次合作项目源自《Esquire》杂志1971年10月刊登的一篇文章《小蓝盒的秘密》。作者罗恩·罗森鲍姆在文中描述了电话“黑客”如何利用自制“蓝盒子”在长途电话网络中进行免费通话和系统试探。

沃兹尼亚克在父母家翻阅杂志时读到这篇文章，起初以为是虚构故事，但越读越觉得技术细节“过于真实”，于是打电话给乔布斯，一边朗读一边讨论。随后，他开始自行设计蓝盒子电路，并采用全数字方案生成精确音调。费尔南德斯也尝试以锁相环为基础设计一款模拟—数字混合版本，但在看到沃兹尼亚克的成品效果后选择放弃。

乔布斯负责为蓝盒子设计印刷电路板，两人开始在宿舍等场合小规模销售，这是他们第一次系统性尝试将技术项目商业化。沃兹尼亚克回忆，自己当时沉浸在技术实现中，并未意识到乔布斯对商业机会的重视程度。

惠普、雅达利与家酿电脑俱乐部

1973年前后，沃兹尼亚克在惠普计算器部门担任工程师，业余时间大量投入个人项目；乔布斯则在雅达利担任视频游戏技术员。

雅达利联合创始人诺兰·布什内尔回忆，乔布斯应聘时态度直接，坚持要在这家他认为“很酷”的公司工作。布什内尔认为，乔布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优秀工程师，但焊接能力出色，思维方式“跳出框架”，因此安排他在夜班工作。

与此同时，电话黑客“Captain Crunch”（约翰·德雷珀）向沃兹尼亚克展示了通过电传打字机远程下棋，并提到Arpanet（后来的互联网）。这促使沃兹尼亚克设计出一套电视终端系统，通过键盘输入，在家用电视上与远程计算机通信。

在这一时期，硅谷出现了“人们计算机公司”（People's Computer Co.）等公共计算机中心，向公众开放终端和小型机资源。艾伦·鲍姆在此看到一张招募“自制计算机爱好者”的海报，并告知沃兹尼亚克。

这张海报宣传的是新成立的“家酿电脑俱乐部”（Homebrew Computer Club）。俱乐部成立于1975年初，最初在车库聚会，随后转移到斯坦福线性加速器中心礼堂，每月举行两次活动。主持人李·费尔森斯坦介绍，沃兹尼亚克参加了1975年3月5日在戈登·弗伦奇车库举行的首次会议。

沃兹尼亚克第一次带着自己设计的电视终端参加聚会时，发现现场讨论焦点集中在《Popular Electronics》杂志封面报道的MITS Altair 8800——一款售价数百美元的微型计算机套件。Altair的出现激发他将电视终端升级为真正的电脑，并开始编写BASIC语言的自有版本，后来被称为Integer BASIC。

在惠普，员工被允许为个人项目领取少量元件。艾伦·鲍姆表示，他通过公司渠道帮助沃兹尼亚克以较低成本获取所需芯片。由于Intel 8080微处理器价格高昂，沃兹尼亚克最终选择了MOS Technology的6502芯片，并在当地二手电子店以不到30美元购得。

在家酿电脑俱乐部，沃兹尼亚克将自己电脑的电路图无偿分享，视其为“公有领域、开源”设计，希望更多人参与个人计算机革命。此时，乔布斯偶尔出现在俱乐部，更多关注潜在商业机会。

从设计到公司：合伙与注册

沃兹尼亚克表示，自己最初并未打算创业，只希望同行工程师看到他的设计后认可其“与众不同的思路”。相比之下，乔布斯在高中时期于惠普暑期工作时就开始思考如何设计“价格极低”的产品并推向市场，尽管早期尝试并未完成。

在雅达利，乔布斯结识了年长20多岁的同事罗纳德·韦恩。韦恩曾创办老虎机公司，后因失败加入雅达利。乔布斯曾向韦恩提议共同开展老虎机业务，被韦恩以“最快亏光5万美元”的理由劝退。

随后，乔布斯将目光转向沃兹尼亚克的电脑设计，提出先销售印刷电路板，由技术爱好者自行安装芯片。为筹集启动资金，乔布斯出售了自己的大众巴士，沃兹尼亚克则出售了价值约500美元的惠普65计算器。

乔布斯邀请韦恩参与新公司，后者以更丰富的社会经验协助处理合伙结构和合同条款。根据韦恩的回忆，乔布斯提出由他和沃兹尼亚克各持45%股份，韦恩持有10%，以便在决策中起到平衡作用。1976年4月1日，三人在文件上签字，Apple Computer Company正式成立。

韦恩还为公司设计了首个标志：牛顿坐在苹果树下，苹果即将落下，下方配以华兹华斯诗句“思想永远航行于奇异海洋……孤独”。他也参与撰写Apple-1手册，并协助早期文书工作。

不过，由于此前创业失败的经历，韦恩对新公司的风险始终保持谨慎。公司成立约12天后，他签署修正文件，以800美元价格放弃10%股份。韦恩后来表示，自己当时一直认为仍持有股份，但文件记录显示其权益已被买断。

Apple-1：从卧室到车库

Apple-1的生产并非始于车库，而是从乔布斯家中的卧室开始。丹尼尔·科特克回忆，首批Apple-1电路板在春季送达后，被整齐堆放在乔布斯妹妹帕蒂的卧室里，她当时并不住在家中。费尔南德斯认为，严格意义上讲，“苹果真正起步于帕蒂的卧室，而不是车库”。

沃兹尼亚克继续在惠普实验室和家中完善Apple-1，并在家酿电脑俱乐部演示和调试。两名高中生克里斯·埃斯皮诺萨和兰迪·维金顿协助搬运显示器和设备，现场演示Integer BASIC。随着软件可通过磁带存储，演示过程逐渐简化。

在一次活动中，教育工作者莉扎·卢普看到沃兹尼亚克在走廊里编写Apple-1的BASIC，并提出希望将电脑带入学校。沃兹尼亚克对此表示支持，后来亲自驾车前往加州科塔蒂，与卢普讨论在学校使用电脑的可能性。回程途中，他说服乔布斯允许自己以300美元购买第一台Apple-1送给卢普。

卢普在索诺玛县电脑俱乐部获得这台装在“类似披萨盒”的Apple-1，并在当地学校尝试教学。由于需要外购电源和机箱，且断电后需花约20分钟从磁带重新加载系统和BASIC，她认为Apple-1在稳定性和易用性方面尚不足以满足学校需求。

Apple-1的首家经销商来自零售渠道。Byte Shop联合创始人保罗·特雷尔在家酿电脑俱乐部看到Apple-1演示后，第二天与乔布斯会面，提出以每台500美元订购50台，但要求必须是“组装并测试完毕的整机”，而非套件。双方约定30天内交货，付款条件为“净30天”，使苹果可以凭订单向供应商赊购零件，再用回款支付货款。

为满足订单，乔布斯家车库被改造成生产线。科特克回忆，1976年夏天，他在乔布斯家沙发上过夜，白天在车库插装芯片，按小时计酬。乔布斯父亲保罗·乔布斯制作了木质老化架，对主板进行长时间通电测试，并通过将板子从街道上抛掷来检验运输可靠性。

Apple II：从爱好者产品到个人电脑

Apple-1为公司带来首批收入和渠道，但在当时并非市场上最具影响力的机型。随着Altair、SWTPC 6800、Heathkit H8/H11、KIM-1和Sphere 310等产品出现，Apple-1在性能和易用性方面并不突出。

1976年底至1977年，苹果将重心转向Apple II的开发。沃兹尼亚克在设计Apple-1时就已构思利用彩色电视信号输出图形，但需要从头设计电路。乔布斯则希望新产品更加一体化、用户友好，开机即可运行BASIC。

特雷尔回忆，自己在店内收到50台Apple-1后不久，沃兹尼亚克便带着Apple II原型机上门调试彩色显示。彩色显示器当时价格昂贵，主要用于医疗电子设备，但Apple II通过普通电视输出彩色图形，大幅降低了使用门槛。

在外观设计上，乔布斯最初请韦恩绘制Apple II机壳草图，方案将主板水平放置，键盘与机身一体，显示器置于上方，以减少外部线缆。但乔布斯对细节并不满意，最终邀请前惠普工业设计师杰瑞·马诺克重新设计。马诺克的方案保留了一体化外形，并在机身内部预留7个扩展槽，支持输入输出卡、内存和存储扩展。

艾伦·鲍姆表示，扩展槽设计是Apple II的重要卖点之一，他曾向沃兹尼亚克建议如何利用新芯片实现插槽解码和ROM驱动。TRS-80设计师史蒂夫·莱宁格也称赞Apple II的外观和扩展能力。

电源方面，乔布斯与雅达利工程经理罗德·霍尔交流后，采用高效开关电源方案，使电源体积更小、重量更轻、发热更低，得以装入机壳内部。软件方面，Apple II内置ROM BASIC，无需通过磁带加载。

在软件测试阶段，乔布斯在帕洛阿尔托的Byte商店发现正在编写BASIC程序的14岁少年克里斯·埃斯皮诺萨，并邀请其参与测试ROM BASIC。埃斯皮诺萨后来成为苹果第8号员工。

品牌与标志：从车库到展会

在筹备Apple II上市过程中，乔布斯开始寻求专业营销支持。他通过Intel广告找到营销公司创始人雷吉斯·麦肯纳，并多次致电争取会面。麦肯纳起初因事务繁忙未立即接手，但最终同意与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见面。

麦肯纳认为，Apple II的目标市场不仅是极客和工程师，而是更广泛的消费者。他建议乔布斯不要将技术文章投给偏向技术读者的《Byte》杂志，而是考虑更大众化的传播方式。

在品牌视觉方面，麦肯纳公司设计师罗布·贾诺夫绘制了带咬痕的苹果图案，艺术家汤姆·卡米富吉提出在标志中加入彩虹条纹。麦肯纳回忆，自己在厨房桌上首次向乔布斯展示这一标志时，后者立即表示认可，并要求确保标志可以印在金属上。彩虹苹果标志随后成为Apple II及其广告的重要元素。

1977年4月，苹果在旧金山首届西海岸电脑展上展示尚未正式上市的Apple II。苹果在展会入口处租下双展位，悬挂大型亚克力“Apple Computer Inc.”标牌，并利用彩色图形演示吸引人群。家酿电脑俱乐部主持人费尔森斯坦认为，Apple II被刻意塑造成一台“媒体机器”，既提供电视般的视觉体验，又保留编程能力。

资本与管理：两位“迈克”的角色

在营销布局之外，苹果还需要外部资本支持。乔布斯曾在新泽西PC ’76展会后前往纽约，向丹尼尔·科特克的银行家亲戚推介电脑业务，但仅凭一页传单难以获得投资。

布什内尔和麦肯纳都曾将乔布斯介绍给红杉资本创始人唐·瓦伦丁。瓦伦丁对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非典型”形象持保留态度，但建议他们去找英特尔早期退休高管迈克·马克库拉。

马克库拉在参观乔布斯家车库并看到Apple II原型后，从顾问逐步转为合伙人。他个人投资9.1万美元，并为公司担保25万美元贷款，同时说服沃兹尼亚克离开惠普，全职加入苹果。1977年1月3日，苹果注册为公司，马克库拉出任董事长。

马克库拉认为，乔布斯擅长将先进技术包装给“下一代消费者”，沃兹尼亚克则展现出“非凡的技术创造力”。他评价，当时团队“聪明、苛求、粗糙、难相处”，但专注于打造“最佳、最可靠、最直观用户界面”的产品。

随后，马克库拉邀请迈克·斯科特出任苹果总裁，负责日常管理。1978年1月，风险投资先驱亚瑟·洛克、洛克菲勒家族旗下Venrock以及红杉资本等机构向苹果追加投资。洛克在回顾时表示，“这些人看起来是赢家”。

苹果早期员工克里斯·埃斯皮诺萨认为，公众往往只记得两位史蒂夫，但“让苹果真正成为一家公司”的是两位迈克——马克库拉和斯科特。

软盘驱动与VisiCalc：从玩具到工具

Apple II于1977年6月开始发货，首个季度收入约25万美元，出货约250台。公司随后搬入更大办公地点，产能逐步提升。

不过，早期Apple II仍依赖磁带存储，速度慢且易出错。兰迪·维金顿形容，查找文件就像在旧式混音带上快进十分钟找歌。丹尼尔·科特克指出，沃兹尼亚克设计的磁带接口缺乏音量指示灯，更换播放器时容易失败。

1978年初，苹果在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CES）上展示了首款软盘驱动。沃兹尼亚克在此前从未设计过软盘硬件和软件，但在内部会议上主动提出在两周内完成一套可用于CES展示的软盘系统。最终，他以极少芯片实现了磁盘控制板，被费尔森斯坦称为“令人震惊”的设计。

软盘驱动使Apple II能够快速启动并运行复杂程序，被内部视为从“爱好者玩具”迈向“课堂和企业工具”的关键一步。

1979年10月，个人电脑历史上首款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商业软件在Apple II平台发布——电子表格程序VisiCalc。该软件由哈佛商学院学生丹·布里克林构思，与鲍勃·弗兰克斯顿合作开发，并由丹尼尔·菲尔斯特拉创办的Personal Software发行。

布里克林回忆，自己在选择开发平台时仅有一台Commodore PET、一台TRS-80和一台Apple II。由于PET和TRS-80用于复制磁带，Apple II处于空闲状态，便被借出用于原型开发。商业上，Apple II率先配备软盘驱动并支持超过4KB内存，被视为更适合商业应用。

弗兰克斯顿此前在波士顿ECD公司从事6502主板开发，对该处理器十分熟悉，这也促成了选择Apple II。VisiCalc最初仅在Apple II上发布，一年后才登陆其他平台。

波士顿电脑协会联合创始人乔纳森·罗滕伯格认为，VisiCalc推动了数十万台Apple II的销售，使财务预测、预算和会计工作发生变化。如果布里克林当初选择TRS-80或PET，苹果的生存前景可能截然不同。马克库拉则评价，VisiCalc让个人电脑从“爱好设备”变成“实用商业工具”。

文化与延续：从Apple II到今天

自1976年成立以来，苹果已走过近50年。公司最新披露的活跃设备数量约为25亿台，其产品在全球用户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感不断增强。

早期员工回忆，苹果在创立初期就形成了特定的企业文化。埃斯皮诺萨提到，马克库拉曾向1978、1979年入职员工发放一页纸的“苹果营销哲学”，包括三点：同理心（理解用户）、专注（少做但做到最好）以及赋予价值（产品及相关一切都做到最好）。他认为，这些原则在今天的产品中仍可见到。

马克库拉表示，苹果文化的关键在于“人们为正确的理由而来——为了创造变革，而不仅仅是赚钱”。在他看来，这种共识带来了“非凡成果”。

多位早期员工认为，苹果在此后几十年中多次扮演“替代者”角色，例如以Macintosh作为IBM PC的替代方案。他们认为，苹果的优势往往体现在“更好意味着不同”的产品上。

沃兹尼亚克在回顾时表示，自己最看重的并非公司上市或市值，而是“谦逊的人发现有趣的事情并追随”的经历，以及其中的恶作剧和乐趣。他认为，“人生所做的事情应该是有趣的，工作也应如此”。

从库比蒂诺少年在车库里焊接废旧元件，到在全球范围内销售数十亿台设备，苹果早期参与者的口述记录显示，技术突破、商业判断、社区氛围和个人信念共同塑造了这家公司的起点。对他们而言，个人计算机的变革力量始终是推动公司走上这条道路的核心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