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些时候，一位大型公共养老基金的首席投资官（CIO）在与作者会面时，谈到自己对风险投资行业的观感。这家养老基金并不直接配置风险投资基金，而是通过基金中的基金进行间接投资，因此这位CIO平时很少直接接触风险投资机构的募资推介，也并不活跃于科技创业圈。

这位CIO表示，每当偶尔进入风险投资领域时，都会产生明显的“文化冲击”。在他看来，传统金融从业者的目标相对清晰：最大化回报，进展可以通过具体、透明、可量化的指标来衡量，与资产管理人打交道时，很容易理解对方的动机。对政治人物的判断亦然，其目标通常被概括为获取权力和影响力，因此在互动中可以据此预期其诉求。

相比之下，他认为风险投资人的行为逻辑更难解读。风险投资人同样是资产管理者，却常以改变世界的口吻自我描述，频繁强调“成功”与“影响力”，即便其投资组合尚未产生可观盈利；他们在董事会中行使治理权，却以牛仔裤和运动鞋示人；他们强调“独立思考”“逆向判断”，同时又高度依赖圈层与社群。这位CIO坦言，很难判断其中有多少是真诚的信念，有多少是话术包装。

作者认为，这种语言和姿态的根源在于创业者本身。对大多数人而言，创办一家有望实现大规模扩张的公司，在经济学意义上并不理性：过程艰难，失败概率高，投入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巨大，而在相当长时间内，创始人往往可以通过其他职业获得更高、且更稳定的收入。因此，单纯以金钱为目标，很难解释创始人的选择。

据作者观察，许多创始人是被更高层次的目标驱动：他们试图解决某个特定问题，完成自认为“必须去做”的使命，或是承担某种责任、证明某种能力，有的人甚至难以想象自己会去做别的事情。从经济学视角看，这些动机被视为“非理性”，也难以用传统薪酬和稳定性来“买断”。

作者指出，正是这种非理性的热情，往往支撑了企业的韧性和早期发展动力。它不仅吸引天使投资人和早期员工在薪酬和稳定性上做出让步，也可能增强创始团队的凝聚力，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帮助企业赢得客户认同和忠诚度。在这种逻辑下，“非理性”被视为创业生态的特征，而非缺陷。

在资本配置层面，作者将风险投资描述为“可预见的非理性”。风险投资基金并非以资本保值为目标，而是长期、流动性差、回报高度不确定，却追求超额收益的资产类别。投资人完全可以选择更安全的资产，但仍将部分资本投入风险投资，更多是为了追求“无限上行”的可能性。Recast Capital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Courtney Russell McCrae被引述称：“没人投资风险投资是为了获得中等回报——我们都瞄准最高回报，简单明了。”

这位养老基金CIO也持类似看法。他表示，机构之所以在整体资产中拿出一小部分配置风险投资，是因为这是少数具备“无限上行空间”的资产类别之一，在金融语境中更接近一张高风险但高潜在收益的“彩票”。在这一框架下，传统资产管理人向有限合伙人（LP）出售的是产品，而风险投资人出售的则更接近一种“梦想”——即创始人向他们推介的未来图景。

作者同时强调，风险投资行业内部也存在明显差异。她提到，自己曾公开表示“巨型基金不再是风险投资基金”，理由是这些大型机构更多投资于“共识创始人”和“共识公司”，即那些已被市场广泛认可、拥有众多强大利益相关方、被认为“几乎不可能失败”的企业，其资金主要投向后期轮次，追求的是更快、更可预测的回报。

在传统金融术语中，这类风险更接近“贝塔”（beta），与早期投资中押注“第一天”“非共识”创始人所承担的“阿尔法”（alpha）风险有本质不同。作者指出，当前许多巨型基金在这种“追求贝塔”的模式下获得了可观收益，这也引出一个问题：在实际风险暴露和策略更接近后期成长或私募股权的情况下，为何仍坚持使用“风险投资”这一称谓？

作者认为，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些机构并不希望仅被视为银行家或资本管理人，而是希望被视作“有远见的人”。其中既包括“前沿投资”的象征意义，也可能与管理费规模等现实因素相关。

与巨型基金不同，作者自称管理的是一家“微型基金”，策略与大型机构存在本质差异。她认为，这两类基金应被视为不同资产，分别配置和评估，而不应简单归入同一“风险投资”篮子。如果有限合伙人将所有类型基金一并视作同类资产，可能会在资产配置决策上产生偏差。

作者还指出，从经济回报角度看，筹集早期微型基金本身也是一种“非理性”选择：管理费有限，收入高度依赖业绩提成，短期内从业者在其他岗位往往可以获得更高、且更可预期的报酬。因此，她在新兴风险投资基金——也即部分巨型基金口中的“精品风险投资”——身上，看到了与创始人类似的动机：追求上行空间、使命感或对这项工作的热爱，以及希望参与技术和人类未来由早期创业公司、科学家、发明家和研发机构共同塑造的过程。

作者表示，自己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径，是因为她将其视为“美国梦”的一种体现：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位改变世界的创始人，无论其是否已被主流认可。这一信念与她当初移民美国的个人经历相关。

在文章结尾，作者承认，从传统机构投资人的视角看，这种强调“改变世界”“产生影响”的表述，确实可能显得夸张甚至难以理解。但她强调，对部分创始人和风险投资人而言，这些表述反映的是真实动机，否则他们不会选择进入这一高风险、回报高度不确定的领域。

文章最后注明，本故事最初发表于Leslie Feinzaig的《Venture with Leslie》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