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科技公司投入数十亿美元押注人工智能并同步推进裁员，组织结构“扁平化”正在成为一条清晰的管理路径，中层管理者则成为这一轮调整的主要对象。

近期，加密货币交易所Coinbase宣布裁员14%，并强调将以人工智能驱动的“极简管理”提升效率。该公司由此加入亚马逊、Block和Meta等企业行列：过去一年里，这些公司合计裁撤数万名员工，且多将削减管理层级与减少官僚流程作为重组重点。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学院助理教授Anastassia Fedyk研究人工智能对劳动力结构的影响。她表示，削减管理层级的趋势正在获得动力，尤其是在快速采用人工智能的公司中。随着AI工具让更多工作从管理者转移到一线员工，这类结构性变化可能更具持续性。

多位受访者与研究人士指出，管理层级减少正在重塑中层管理者的角色：管理者被要求同时承担监督与产出职责，技术在组织中的地位进一步上升。相关举措被认为有助于加快决策，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协作瓶颈，减少人际互动所带来的指导与判断，并对产品与服务质量形成压力。

商业与技术洞察公司Gartner分析师Emily Rose McRae称，中层管理者角色将承受更大压力，“当你的经理得不到所需支持时，你也得不到支持”。

这一变化并非仅限于科技行业。劳动力数据平台Revelio Labs的研究显示，截至2025年底，美国中层管理职位空缺较2022年高峰下降42%。在2022年管理者约占美国劳动力13%的背景下，该趋势意味着大量岗位与从业者受到影响。

前Meta软件开发经理Prateek Singh表示，围绕“中层管理意味着什么”的讨论在公司内部持续发酵。他将这种变化形容为一场“试验”，并称最终可能会找到合适的组织方式。

管理者被要求“既管人也产出”

Singh介绍，在Meta，管理者压力在CEO马克·扎克伯格于2026年1月财报电话会议谈及扁平化管理结构之前就已显现。Singh于2025年6月加入Meta后不久，部分团队管理者的直接下属人数上升，同时被更频繁要求贡献代码。此前，在Meta等科技公司，管理者通常负责分配任务与指导团队，具体执行更多由个体贡献者完成。

为应对职责扩张，Meta管理者开始使用AI工具加快起草文件、整合笔记与评估员工的流程，并使用AI生成代码。Singh称，他将与七名直接下属的一对一会议从每周一次调整为每两周一次，并通过AI代理与下属的代理沟通以收集进展与提供反馈。他表示，这种方式在其团队中有效，但也凸显以AI替代人际互动的风险。

Singh认为，当管理者被要求写更多代码或管理更多下属时，组织可能转向更多“异步、代理驱动”的管理方式，从而削弱面对面交流带来的指导、人类判断与引导。他补充称，在竞争激烈的雇主环境中，这一问题更为突出，并表示AI无法像人类那样提升员工表现。

他还表示，未来管理者在压力下可能更倾向于使用AI辅助决策并直接采纳存在缺陷的建议，若其他团队据此开展工作，风险可能被放大，进而引发数据泄露、安全漏洞甚至系统宕机。

Block与Coinbase的“去纯管理者”尝试

据《卫报》审阅的内部组织结构图，在金融科技公司Block裁员40%后，一些工程管理者在新的AI导向结构下被分配多达175名直接下属。该安排使Block更接近CEO杰克·多尔西提出的目标——未来让全部6000名员工直接向其汇报、取消管理层级。前Square（Block的数字支付服务）技术负责人Freeland Abbott表示，他于今年2月被裁员；在此前结构中，管理者通常管理约6至12名直接下属。

Abbott表示，新的结构或有助于信息管理，但他担心管理工作中更具人性化的部分被忽视，包括团队激励、人际联系与支持。他认为，将员工发展更多转由同级同事承担，可能使经验较少者与边缘化团队处于不利位置。Abbott还称，一些前员工的反应是“哇，谢天谢地我被裁了”，并承认被裁员工对前雇主可能存在一定“偏见”。他同时表示，不认为这种管理比例会长期维持，企业最终会意识到即便不称为“管理者”，也需要更多人力承担相关工作。

在Block的安排中，管理职责被拆分：AI主要负责在管理者、下属与其他团队之间共享信息；公司称为“直接责任人”的员工负责战略与优先事项；被称为“球员教练”的个体贡献者负责员工成长管理。多尔西与董事会成员Roelof Botha在一份声明中写道，“没有必要设立永久的中层管理层”。

Coinbase也表示将不再设立“纯管理者”，管理者被要求直接贡献代码和其他工作，且直接下属人数将增加到15人或更多。Coinbase CEO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在上周宣布裁员的推文中称，公司正“从根本上改变运营方式：将Coinbase重建为一个智能体，周围由人类进行协调”。

Meta与亚马逊被认为是较早提出面向AI时代扁平化管理的科技巨头。2023年，扎克伯格宣布“效率之年”，提出扁平化组织结构。两年前，亚马逊CEO安迪·贾西对员工表示，计划将员工与管理者的比例提高至少15%，并称去年已达成目标，以增强员工归属感并减少官僚主义。到2026年，两位CEO均表示AI正在改变工作方式：贾西称亚马逊“将需要更少的人”完成某些工作；扎克伯格则表示，Meta“开始看到过去需要大团队完成的项目，现在由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完成”。Block与Coinbase今年也采取了类似做法。

Coinbase、亚马逊、Meta和Block均拒绝置评。

晋升通道与协作成本的再分配

哈佛大学研究未来工作的教授Raffaella Sadun表示，选择大幅减少中层管理的公司，往往是本就更敏捷的企业，例如科技公司；而监管与流程更复杂、或技术采用较慢的传统公司，较难进行激进变革。她指出，任何转向新模式的公司都可能经历摩擦，尤其当变革来得突然。

Sadun称，科技公司在技术方面更先进，因此更适合进行此类调整，但仍需承担变革成本，包括重塑工作协调方式、改变决策流程以及人员调岗——其中也可能包含降职。

Gartner分析师McRae表示，减少中层管理者数量可能使本已高压的管理工作更复杂。她提到Gartner调查显示，许多行业的管理者如果可以选择，并不愿意继续担任管理者；当公司减少管理者总数并要求剩余管理者承担更多工作时，这一趋势可能加剧。

她同时指出，管理层级减少意味着员工晋升机会减少，公司可能因此流失关键人才，这可能影响科技公司打造由AI驱动的精简劳动力的目标。

咨询公司Slalom全球董事总经理Amalia Goodwin专注于与AI相关的组织变革。她表示，简化管理结构需要重新设计工作方式，并赋予基层更多权力独立作出重大决策；若更多员工承担更多决策，公司需要提供相应资源、技能与培训支持。

Goodwin还表示，随着产出提升与不同层级控制跨度变化，工作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放缓。例如，一个团队借助AI产出更多后，负责审批的团队可能因工作量激增而不堪重负。在管理者减少的情况下，公司必须建立打破部门壁垒、保持信息流通的结构。

对于“用AI削减中层管理”的做法能否普及，部分学者持保留态度。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管理学教授Matthew Bidwell表示，历史上曾有公司尝试以新型管理打破旧有层级，但往往被放弃或成为孤例。他指出，中层管理者在重组中常处于“岌岌可危”的位置，因为其价值难以界定；而当企业减少中层管理时，也可能失去一层必要的审查机制，“会更快，但也会损坏更多东西”。

Singh表示，管理结构变化是其离开Meta的原因之一，当时他感到自身工作可能面临风险。如今他在硅谷之外找到新工作，并选择在远处观察这场变化。他说：“这只是实验的早期阶段，我不想成为试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