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基斯坦拉合尔郊外的砖窑里,43岁的工人Shafeeq Masih*称,自己被迫在“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和“出售肾脏换取一次性现金”之间做出选择。Masih表示,砖窑老板不断催讨债务,声称其欠款高达90万卢比(约2420英镑),但无论他如何加班劳作,账面债务仍持续增加。他说自己明知账目存在问题,却无法质疑,“无论他们写什么,我们都不能质疑。他们把我们当奴隶。我们只能服从。”
Masih称,为了养活孩子并照顾年迈父母,他看不到其他出路。当一名陌生人来到砖窑提出以40万卢比购买其一颗肾脏时,他最终同意。随后他被塞进车内并被要求戴上用黑色胶带封住的眼镜。Masih说,自己一度以为这笔钱能让他摆脱债务,但手术后他只拿到30万卢比,低于此前承诺。几天后,他忍痛回到砖窑,将所得全部交给老板,希望能换来加薪或获准离开,但老板要求他继续工作。
Masih表示,两年过去,除身体状况明显变差外,生活几乎没有改变。“我现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努力工作了,会疼痛。”他说,由于体力下降,他每天能完成的砖块数量减少,而债务仍与手术前一样沉重。
多名受访砖窑工人也描述了类似经历。50岁的Sania Bibi*称,一名陌生人向她许诺“给我一大袋钞票”,但最终她只拿到10万卢比(约270英镑)。另有一名未具名工人表示,自己被诱导卖肾后仅拿到25万卢比,交给砖窑老板后“债务没变”。一名前工人则说,尽管担心手术风险,但“为了孩子”仍选择冒险。
在全球范围内(伊朗除外)器官买卖均属非法,这使相关犯罪规模难以准确统计。巴基斯坦债务劳工解放阵线律师Syed Ayaz Hussain表示,成千上万名砖窑工人被迫出售肾脏,“你几乎在任何你去过的砖窑都能找到卖肾的工人”。他称,有受害者表示这种做法已成普遍现象,“全国都在做”。
报道所引述的情况显示,这类非法交易已持续数十年:受访者中有人在20年前卖过肾,也有人在去年夏天才进行手术。多数人称实际获得的金额在10万至30万卢比之间,且几乎都表示最终到手的钱少于最初承诺。
巴基斯坦国家人权委员会指出,砖窑女性工人除生产砖块外还承担家庭照护责任,因而更容易遭受砖窑老板的虐待与骚扰。该委员会同时认为,砖窑工人肾脏买卖“很可能构成人口贩卖”。尽管不少工人表面上同意出售器官,但这一决定往往由债务、贫困与恐惧驱动。国际法规定,如通过胁迫、欺骗或利用脆弱处境获取器官,即便受害者表示同意,其同意也不具效力。
Hussain称,他认为部分砖窑老板参与其中并从中分利。他描述的常见模式是:老板加紧催债后,中介随即出现接近工人并劝说其卖肾。Hussain还提到,自己因1992年起诉一名砖窑老板而遭枪击致腿部受伤,至今跛行。

拉合尔周边分布着大量砖窑,烟囱向已受污染的空气排放烟雾。砖窑内,工人们将泥土装入长方形模具、翻转成型,随后将砖坯装入窑中烧制。报道援引估计称,巴基斯坦约有2万个砖窑,雇佣工人多达500万人;另有估计显示,全国约有400万至500万人在砖窑工作,且绝大多数被认为处于债务奴役状态。
国家人权委员会在报告中指出,砖窑行业向贫困工人提供预支工资的做法看似便利,实则可能成为控制工具:这些现金预支往往缺乏书面记录,且常被故意操控,进而演变为长期剥削与控制手段,被广泛视为债务奴役这一现代奴隶制形式。
报道还称,砖窑老板通常从工人工资中扣除最高可达一半的金额用于“还债”。在拉合尔附近,工人每生产1000块砖仅能获得800卢比(约2.15英镑);一个家庭一天可生产约2000块砖。此外,电费等生活成本也会被额外扣除。低工资与扣款使工人不得不继续借款以支付日常开支以及医疗、婚礼等一次性费用,债务因此滚大。
多名工人指控,一些砖窑老板通过夸大债务、少算砖块数量等方式做假账。由于不少工人文盲,且来自所谓低种姓或基督教等少数群体,难以有效反抗。国家人权委员会表示,该体系通过威胁、恐吓与袭击维持,尤其针对女性,并“常升级为残酷的身体暴力,旨在惩罚、沉默和控制”。
在这种环境下,最初的小额贷款可能在多年劳作后变成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并在工人去世后转嫁给子女。报道指出,孩子从六岁起就可能在砖窑劳动,几乎难以脱离这一生计。多名受访者称,选择卖肾的动机之一是希望为子女争取更好的未来。
Sania Bibi称,自己10岁开始制砖时家庭欠债仅20万卢比,但40年后砖窑老板告知其家庭欠债已达350万卢比。她说,自己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摆脱这一体系,以为能还清债务、让孩子上学,但手术后拿到的钱远低于承诺,“我还是那个状态,还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变。我的孩子们没能获得自由。”
报道同时提到,砖尘污染与长时间高温作业导致工人出现呼吸系统等健康问题。
*文中砖窑工人姓名已作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