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人看来,人工智能(AI)首先是一种生产力工具,用于加快工作节奏、自动化重复任务并提升效率。然而,一些研究者和创作者正在尝试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与这项技术互动,将其视为可以被“激发”的对象,而不仅仅是可控的工具。
去年11月在洛杉矶举行的“艺术家与机器峰会”上,一些与会者就此展开讨论。该活动的创始合伙人之一、人工智能研究员卡梅隆·伯格(Cameron Berg)在会上表示,人工智能在特定条件下会出现“奇怪行为”,其生成内容有时会带有主观体验的暗示,例如“我意识到自己的意识”之类的表述。
伯格指出,这类现象并不能证明人工智能具备意识,但可能意味着模型内部存在尚未完全理解的机制。他将这种现象形容为“机器中的外星人”,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探索的谜题。
在艺术领域,创作者长期以来善于从材料中挖掘出意料之外的效果——无论是油画、电影还是代码。人工智能如今也被纳入这一实践路径之中。一些艺术家尝试通过极端或边缘化的使用方式,促使模型产生“非平均”的输出,从而获得不同于常规应用的结果。
在好莱坞工作十余年的制片人马特·齐恩(Matt Zien)便是其中一例。他曾参与制作艾美奖获奖剧集和纪录片,之后创立了位于电影与人工智能交汇处的创意工作室 Kngmkr Labs,专注探索人工智能在影视创作中的边界。齐恩在“艺术家与机器峰会”上介绍了自己的方法:通过将模型推向“训练数据的边缘”,迫使其进行即兴式生成,以制造他所称的“富有成效的张力”,从而获得“非统计平均”的输出。
齐恩的作品《原谅仇恨者》(Forgive the Haters)被他视为这一方法的代表。这是一部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讽刺影片,讲述电影制作人、作家和视觉特效艺术家面对人工智能技术时,感到自身多年积累的技能被迅速削弱甚至抹去的处境。
在创作过程中,齐恩收集了自己作为“人工智能电影制作人”所遭遇的最激烈、最恶意的网络评论,并将这些内容整理后输入聊天机器人 Claude,但对系统声称这些是他本人的想法。据齐恩回忆,Claude 对此作出强烈反应,指责他具有操控性。齐恩随后继续施压,进一步推动对话发展。

在这种持续刺激下,Claude 开始输出比原始评论更为尖刻的仇恨言论。齐恩表示,这些内容为影片提供了他此前难以想象的素材。由于这些回应是对真实挑衅的即时反应,而非预设情绪模板,他认为其中呈现出一种更为真实的愤怒与被取代感。
最终完成的影片在讽刺语境下,对那些因人工智能而担心失业、认为自身经验和教育投入被迅速贬值的人群,呈现出一种复杂而强烈的同情。齐恩称,许多来自视觉特效行业的专业人士在观看后主动与他联系,表示在片中感受到一种此前未曾体验过的“被理解感”。在他看来,这正是通过激发人工智能的“神秘行为”而形成的一种意外效果。
齐恩对“机器主观性”的概念持开放态度。他将这种合作比喻为“在编剧室里雇佣了一个外星人”,认为深入理解这些系统的运作方式,可能是解锁全新娱乐形式和叙事结构的关键,而这些形式单靠人类思维难以构想。
同时,他强调,并不认为人工智能可以在脱离人类的情况下独立创作出对人类真正有意义的作品。在他的实践中,人机协作是前提,而这种协作是否建立在“真正的意识”之上,并非决定性因素。
在方法层面,他主张以“另一种心智存在”的方式对待这些系统,将其视为真正的“他者”,而非单纯工具。齐恩认为,这种视角转变有助于打破模型趋向平均值的输出模式,制造创作张力,从而生成单靠人类或单靠人工智能都难以完成的作品形态。
在这一思路下,一些最具实验精神的艺术家并未等待关于人工智能本质的定论,而是直接投入实践,探索技术在当前形态下所能开启的各种可能。伯格在峰会上表示,“创造性的人将比你想象的更深刻地影响这场对话”,并认为围绕人工智能“可能是什么”的开放式互动,本身就构成了当下重要的创造性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