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从哪里来？
我第一次在阿根廷读本科时上语言学课，老师抛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语言从哪里来？
我当时脱口而出的答案是：书本。
经过四十年对语言与语言学的研究，如今回头看，这个回答几乎显得可笑。但它恰好暴露了我们这些在“文本至上”的文化中长大的人所共有的偏见：我们本能地把书面语当作表达、传递知识，甚至进行思考的最高形式。
然而，语言学家早已明确：无论从历史、个体发展还是认知层面，语音都先于书写而存在。
书写只是“第二层”的技术
书写是一项相对晚近的技术发明，它建立在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之上——口语。
瑞士语言学家、符号学家兼哲学家费迪南·德·索绪尔对此有过经典表述：“语言和书写是两种不同的符号系统；第二种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了代表第一种。”
换言之，书写只是对口语的记录和再现，而不是语言本身的起点。
语言的核心在日常口语
在社会语言学——研究语言在社会中如何运作的学科——里，最被重视的语言形式，是研究者称为“方言”的那种语言：人们在不自觉、不刻意修饰时自然说出来的日常口语。
开创性社会语言学家威廉·拉博夫曾著名地指出：“一种语言的历史，就是其方言的历史。”也就是说，语言真正的变化与演化，是在日常口语中发生的，而不是在正式书面语里。
因此，社会语言学家会尽力捕捉自然发生的对话。理想的研究材料是讲故事的场景——说话者沉浸在叙述中，忘记自己正在被录音，对自己的说话方式几乎毫无自觉，从而展现出最自然的互动状态。
在我与格莱尼斯·科拉德的研究中，我们采用了一种名为“yarning”的方法来收集口语化的澳大利亚土著英语。“Yarning”是一种源自土著文化的讲故事与对话形式，不仅是一种研究工具，更是一种基于文化的知识分享方式，强调在社会语言学研究中尊重参与者的规约与安全感。
为什么我们如此迷恋书写？
如果语音才是语言的核心，为何现代社会却把书写奉为知识的最高形态？
部分答案要从人类最初为何发明书写系统说起。书写让信息得以记录和传承，减轻了记忆的负担，并推动了行政体系和科学体系的扩展。
书写也很快成为权力的工具——从帝国治理到殖民扩张都离不开它。比如，1492 年内布里哈出版的《卡斯蒂利亚语语法》，极大推动了西班牙对美洲的所谓“征服”，帮助西班牙语在当地强势扩散，严重挤压了土著的祖传语言。
随着时间推移，西方制度逐渐把书面语确立为知识的主要载体。大学、官僚体系和法院都依赖文件运作。书面学术写作成为学习与权威的金标准。
连最著名的词典也以书写为基础。《牛津英语词典》的编纂依靠几代志愿者通读大量文本，提交词语在书面材料中的使用例证，才得以逐步完成。
教育体系同样遵循这一逻辑：学生通过阅读书籍、撰写论文、参加书面考试来接受评估。从牛津大学全灵学院的中世纪修道院图书馆，到当代大学校园，书写几乎成了“思考”的同义词。
生成式 AI 对这一模式的冲击
如今，这一长期稳定的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压力。
大型语言模型的出现，动摇了我们对书写与学习之间关系的传统假设。如果机器能在几秒钟内生成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论文，教育者又如何确认学生是否真正完成了背后的思考与推理？
这反而重新唤起了人们对语言学家一直最看重的东西——语音——的兴趣。
一些学者开始主张，大学应更重视口头形式的评估：对话、演讲、现场问答，让学生在实时互动中解释自己的思路和理解。一旦学生在口头层面证明了自己的掌握程度，人工智能工具仍然可以用来辅助润色和完善最终的书面成果。
从这个角度看，新技术反而可能推动教育回到最古老的知识交流形式之一：面对面的口头对话。
口语有助于更多人被“听见”
重新强调语音，还有可能带来其他重要影响。
书面学术英语往往成为一道门槛，尤其对那些以非英语为母语的多语言学生而言更是如此。很多学生在自己的第一语言中，具备远超英语表达能力的思考、分析和辩论复杂观点的能力。
新兴技术正逐步让另一种路径成为可能：学生可以先用自己的语言进行口头头脑风暴和讨论，再借助工具把这些想法翻译或润色成书面英语。理论上，这有望让学术空间在语言上更加包容。
有人认为，人工智能最终也许会放大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能力：通过对话来进行思考的能力。
回到口语，并非抛弃书写
这并不意味着书写会被淘汰。书面记录对于知识的保存、学术体系的构建，以及跨时间、跨空间的交流仍然不可或缺。
但也许我们该重新调整自己的基本假设。
语音承载着日常语言，是人们讲述故事、协商身份、创造新语言形式的场域。数千年来，人类一直通过交谈来共同思考。
当技术不断重塑我们的书写方式，我们或许会重新确认语言学家早已明白的一点：要理解语言——甚至可能要理解思维本身——必须从口语出发。
在特权、声望与标准化的复杂作用下，书面语在过去几个世纪的西方社会中占据了显赫地位。但口语始终是书写赖以存在的基础。大型语言模型正在打破这一长期形成的等级秩序，而语音依旧稳固存在。让口语重新成为我们在这个急剧变化时代中前行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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