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鲜红的血液迅速注满两个小玻璃瓶，然后被放入冰冷的保温袋，准备送往一个专门寻找癌症的实验室。
我刚完成了第一次癌症血液检测。这里大约有两茶匙的血液，我为此支付了824美元（季节性折扣后，原价950美元）。
整个过程简单且几乎无痛。采血师会到你家中抽取少量血液，你核对标签确保无误，然后血样被送往实验室。检测将覆盖50多种癌症。采血师告诉我，大约一周后会有结果。
我的胃里翻腾了几下，这让我感到意外。我并不认为自己有理由紧张。我40岁，距离推荐检测年龄还有10年。我没有癌症症状，也不属于高风险人群，家族中也没有癌症史。但想到身体里可能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异常，还是让人不安。等待结果的日子开始了。
我接受的是Grail公司的Galleri检测，这是一家专注于早期癌症检测的血液检测初创企业，也是硅谷为应对大众癌症焦虑而推出的少数几家科技公司之一。
他们的宣传核心是：如果你能现在就从血液中发现癌症信号，就可能采取措施应对它。
三分之一的人一生中会患癌。很多人无法尽早发现癌症，且有些致命癌症如肝癌和胰腺癌并无常规筛查。癌症也不再是老年人的专利，越来越多年轻人被诊断出晚期结肠癌，医生和研究人员对此尚无完全解释。年轻女性中肺癌和子宫癌的发病率也在上升。
这类血液检测旨在通过先进技术提前发现癌症信号——即癌症DNA片段进入血液的痕迹，并定位信号来源的身体部位。
至少这是理论。Grail在2021年的一项实验室研究中，整体检测率为51.5%，相当于抛硬币。对早期（1期）癌症的准确率仅为16.8%。多项真实世界的推广试验，包括英国一项为期三年的大型试验，结果令人失望，令公司前景蒙上阴影。检测能发现癌症，但尚不清楚是否真正挽救了生命，至少目前还没有证据。
等待结果时，我既担心坏消息，也担心什么都得不到。
Grail起源于2000年代初的人类基因组测序热潮。
2000年人类基因组计划发布首份基因蓝图草案后，一批生物技术公司涌现，致力于让测序技术更普及，应用于科研、医疗，最终进入消费者检测领域。早期企业如23andMe之后，出现了提供更先进临床应用的公司，如产前唐氏综合征及其他遗传异常检测。
基因测序巨头Illumina是最早也是最大的无创产前血液检测（NIPT）供应商之一。2010年代中期，Illumina首席医疗官、前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主任Rick Klausner注意到一位采血师在一系列产前检测中发现异常染色体模式，他正确猜测这可能是母体癌症的信号。
“我立刻想到，这可能是我们长期寻找的突破：癌症筛查检测。”Klausner说。
将这一想法推向市场需要巨额资金，估计高达10亿美元的研发和测试费用。于是Grail于2016年独立成立。
几年后，Illumina以80亿美元重新收购Grail，随后又将其分拆。Grail于2024年上市，估值5亿美元。
“我称它为Grail，因为这是癌症领域的圣杯之一：能否创造出早期检测的血液测试？”Klausner说。
前谷歌高管Jeff Huber曾参与开发谷歌地图，并担任Illumina董事会成员，被任命为Grail首任CEO。巧合的是，Huber的癌症检测兴趣变得非常个人化——他的妻子Laura因晚期癌症去世，医生诊断迟缓。Huber对利用数据提升患者生存率的想法充满热情。
“癌症晚期诊断意味着你从起点就落后，整个过程都是艰难的战斗，”他说。“有时能取得进展，但最终多数人因起点太晚而失败。”
Huber于2021年离开Grail，他表示自己每年都会做Galleri检测，作为年度体检的一部分，同时每两年做一次全身MRI，费用约2500美元，可发现异常生长。“我对Grail成为富人专属产品感到深深不满。”他说。
Grail于1月底申请FDA批准Galleri检测。2月获得重大利好，新法规定2028年起，医疗保险将覆盖FDA批准的“多癌种早期检测测试”（MCED），尽管目前尚无检测达到该标准。
目前唯一获FDA批准的癌症血液筛查是Guardant Health的Shield检测，但仅限于结肠癌。最近一项临床试验显示，该检测能发现约83%的45岁以上结肠癌病例，国家癌症研究所也在进行试验，评估其更广泛应用的可能性。
其他公司也在收集数据，Cancerguard的Cologuard结肠癌粪便检测售价690美元，也能筛查约50种癌症，表现与Galleri相当。MCED检测还由OneTest和Episeek提供。
与此同时，Grail与多家实验室检测初创企业合作，推出更便捷、价格更低的居家检测。今年，远程医疗巨头Hims and Hers和旧金山健康教练初创Superpower均开始提供Galleri检测。
问题是，Grail及MCED技术是否如宣传所说那样先进，还是仍处于研发阶段。
美国癌症协会不推荐MCED检测，理由是“准确性仍需大量研究”。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尚未发表意见。
Galleri检测在多项大型推广中表现不佳，包括加州消防员项目和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合作的三年试验。
2022年底，旧金山消防员癌症预防基金会花费超过100万美元，为1786名现役及退休消防员提供Galleri检测，期望挽救生命。
检测发现11例癌症“信号”，其中5例确诊癌症，均为晚期，患者均已去世。其余6例虽检测出信号，后续检查未发现癌症。
6个月内，至少3名无癌症信号的消防员被诊断出黑色素瘤、前列腺癌或淋巴瘤。
基金会主席Tony Stefani表示：“我们感到失望。起初以为这是最先进的新筛查工具，能帮助我们尽早发现癌症。”
基金会现声明“不支持Galleri或类似检测的常规使用”，因存在“虚假安全感、漏诊、额外不必要的后续检查及心理压力”。
“如果他们能调试好，真正实现早期癌症检测，那将是了不起的事，”Stefani说，“但现在还不行。”
我向Grail询问此事，发言人强调检测能发现常规筛查未覆盖的癌症及漏诊癌症。
Klausner表示，检测从未期望达到100%阳性预测值，发现哪怕一个新癌症都是好事。
“癌症界的极端怀疑让我感到奇怪，”他说，“我谨慎乐观，检测性能会持续稳定，并希望能展现真正的临床价值。”
令人失望的结果仍在增加。
10月发布的Grail试验初步结果显示，在美国和加拿大23000人中，检测确认133例癌症，但漏诊196例，且产生83个无法确认的阳性信号。
2月中旬，Grail提交FDA申请三周后，公布了英国大型试验初步结果。
该试验与英国NHS合作，涉及14万人，年龄50至77岁。NHS曾称该检测“潜力革命性”，若能减少晚期（3期和4期）癌症诊断，将降低死亡率和医疗成本。
Grail宣布未达成目标，股价暴跌50%。完整结果预计春末公布，NHS发言人表示将仔细研究结果，决定未来血液检测的应用。
Grail指出，检测对12种特别致命癌症的4期诊断减少超过20%，且对乳腺癌、结肠癌、肺癌和宫颈癌的检测率提高了4倍。
伦敦国王学院癌症政策研究所所长Richard Sullivan教授称Grail回应“极不诚实”，指出检测未能实现减少晚期癌症诊断的目标。
“门槛很低，他们都没达到，”他说，“结论是检测无效，故事结束。”
许多癌症研究者仍对血液检测抱有希望，尽管目前结果不尽如人意。
弗雷德哈钦森癌症中心研究员Scott Ramsey博士表示：“我仍认为这些检测是我们扭转癌症趋势的最佳希望。”他是国家癌症研究所MCED试验的共同主要研究员，该试验涵盖Guardant和ClearNote产品，但不包括Grail。“我们看到的是第一代检测结果，试验设计或许也不理想。”
作为健康领域的写作者，我花大量时间关注癌症研究并与患者交流。事实是，我们并非总有理想选择。
医生有时会忽视症状，且无筛查检测完美无缺。乳腺X光筛查漏诊率约为八分之一，结肠镜检查（现推荐45岁以上成人做）漏诊率约5%。
对更便捷、可靠筛查的需求巨大，从MRI到血液检测再到可穿戴设备。大多数人希望获得更详细的健康信息，以便采取积极措施延长健康寿命。若不必挤压乳房或插入探针，仅凭一次检测就能筛查多种癌症，且结果更准确，那将是极大进步。
难怪有经济能力的人愿意尝试任何有前景的新技术，即使数据参差或潜在益处有限。我们通常对筛查检测设定高标准——必须能挽救生命并具预防价值，但是否愿意为支持创新而适当放宽标准？
采血师来访一周后，仍未收到Grail消息。尽管对检测愈发矛盾，我仍难以摆脱不安。
两周后，我终于收到Grail的邮件结果。我和丈夫一起打开，防止消息不佳时有伴相随。
看到“未检测到癌症信号”，我松了口气。
但没有详细分析、无数据指标，也无可供未来对比的资料。我想起其他血液和基因检测，几乎都会附带“正常”范围或详细基因突变列表，而这里一无所有。
当我告诉别人我做了Galleri检测，第一反应通常是问是否值得尝试。
权衡回答时，我想起了Danielle Hoeg的故事，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43岁时因常规血检结果异常而做了Galleri检测，也收到“未检测到癌症信号”的邮件。但她仍坚持深入检查，几个月后做了Prenuvo全身MRI，发现了1期肺癌。医生迅速通过一次手术切除肿瘤，无需化疗或放疗。
这只是一个案例，但我不禁担心那些未能像Hoeg一样坚持直觉的人。
拿到结果几周后，我的结论是：如果你想获得癌症的安心感，全面的全身MRI能告诉你更多身体状况，费用约为Galleri检测的两倍半。
我采访过的几乎所有癌症患者都说，最重要的是一旦感觉异常，立即就医，不要拖延数月甚至数年。如果医生忽视你的担忧，务必寻求第二意见。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更早发现癌症，更轻松治疗。在没有完美方案的情况下，至少还有一些不完美的选择。
——希拉里·布鲁克，商业内幕健康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