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索尔尼特:技术便利背后,人与人连接与身体经验正在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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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采摘”对照“可量化”

作家丽贝卡·索尔尼特在一篇文章中回忆,她每年夏天都会到一条树荫覆盖的小溪边采摘黑莓:在水中涉行、用视觉与触觉判断果实成熟度,聆听鸟鸣与水声,观察昆虫与蜻蜓。她写道,带回家的不仅是几加仑浆果和做成果酱的成品,更包括那片宁静环境带来的感受。

索尔尼特借此引出她对“可量化的暴政”的讨论。她提到,曾读到有人试图计算自家花园番茄的单位成本,把材料与劳动时间折算成价格,但这种算法忽略了种植过程中的气味、时间感、观察与动手的满足。她引用环保活动家兼作家奇普·沃德的说法,认为这种以指标衡量一切的倾向,会把“做”的价值压缩为“拥有”的结果。

便利与效率叙事下的“断联”

索尔尼特指出,硅谷长期强调便利、高效、生产力与盈利能力,并将线下出行与未经调解的人际互动描述为危险、低效或浪费时间。她认为,这种叙事推动人们减少在现实世界的停留,增加工作与在线时间,进而加剧疏离与孤立。

她写道,随着社会结构与零售环境变化,越来越多事务变得难以线下完成。过去购买牛奶、袜子等日常跑腿,会带来与陌生人擦肩、与熟人寒暄、观察天气与自然的机会,也让人对周边环境更熟悉,形成超出居住空间的归属感。她将这种日常互动视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并认为其与对差异的包容、对所在之地的熟悉和连接感相关。

文章还以旧金山的经历为例:索尔尼特在一家常去的印度餐厅发现点餐方式改为触摸屏,即便柜台后有人也不再口头点单。她在现场帮助一位只想买奶茶的老妇人完成操作,并写道,这一过程不仅更耗时,也减少了与店员的直接交流。随后,她在一家社区书店询问凯伦·郝的《人工智能帝国》,与店员短暂交谈后,对方表示感谢,称“超出最低限度的互动”在当下并不常见,并提到“30岁以下的人不敢直视眼睛”。

从外包判断到外包对话

索尔尼特进一步将“外包”延伸到思考与创造。她提到,初创公司Cluely在2025年的广告宣称“你将永远不会独自思考”,并展示一名年轻男子佩戴可联网的智能眼镜,在第一次约会中不断接收对话提示。她据此提出疑问:当对话被提示与指令替代,人与人交流是否会退化为对算法的回应。

她引用社会学家兼心理学家谢丽·特克尔的观点称,独处能力与同理心培养相关,而屏幕的出现削弱了人们独处的能力。索尔尼特还提到一则报道:有人用人工智能咨询婚姻与育儿建议,买水果时拍照询问是否成熟。她写道,成熟不仅可通过外观判断,也可通过气味与触感辨别;若长期把判断交给外部工具,可能会逐渐失去做决定的能力。

在教育场景中,她提到学生使用ChatGPT完成作业导致作弊问题,并认为学习的关键不在于论文或成绩本身,而在于写作与思考过程对个人能力的塑造。

“没有爱的情书”与数字替代品

文章还讨论了情感表达被工具替代的现象。索尔尼特提到,有人让聊天机器人为丈夫写周年纪念诗,并由此追问:对方想要的是精致文本,还是发自内心的表达。她将其与1897年戏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中“代写情书”的情节并置,强调当触动人心的表达并非来自真实的人时,关系的意义会发生变化。

她也写到对“人工智能伴侣”的困惑,认为其以“随时待命、可随开随关、没有自身需求”为卖点,但这背后对应的是“尽可能多获取、尽可能少付出”的逻辑。她强调,付出本身也是关系的一部分,人从付出中获得作为“有东西可给予的人”的感受。

身体经验与面对面陪伴

索尔尼特在文中多次强调“身体化”的经验不可替代。她写到亲密关系中拥抱与共处带来的感受,认为这类经验先于语言、也难以被语言完全替代。

她还提到,2025年夏天德克萨斯州暴雨引发严重洪灾,超过100人溺亡,其中包括至少27名女孩和基督教夏令营的辅导员。她在广播中听到一位牧师表示将去探访遇难者家属,尽管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可以陪伴他们。索尔尼特将此视为安慰丧亲者的传统方式:即便没有合适言辞,也通过在场提供支持。

在研究层面,她引用认知心理学家詹姆斯·科恩自2006年起关于已婚女性握手的实验:当女性受到轻微电击时,若丈夫握着她的手,其脑部与身体反应更平静;陌生人的触摸缓解效果较弱,而幸福婚姻中的握手效果更明显。她还提到“战斗或逃跑”之外的另一类反应——“照顾与结伴”,强调人在紧急情况下会通过相互依靠获得安慰。

索尔尼特援引科恩与合作者在同行评审论文中的表述称,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情感疗愈并非发生在个体与治疗师的封闭空间,而是嵌入社区与精神框架之中,由宗教人物或萨满提供仪式、药物与道德指导。

此外,她提到神经科学家莫莉·克罗克特在一次采访中对比“达赖喇嘛聊天机器人”与面对面聆听教导的差异:后者带来强烈的身体感受与难以言说的理解变化。

对“稀缺”叙事的质疑与“共处”的呼吁

索尔尼特写道,科技公司推动用数字替代品取代恋人、朋友、治疗师甚至哀悼辅导员时,常以“人手不足”为理由,暗示在一个拥有80亿人口的星球上必须接受替代方案。她则认为问题在于分配,而非人类本身的短缺。

她同时提到,当前阶段的人工智能伴侣往往具有“讨好性”,并列举了相关风险:脆弱用户可能被鼓励沉溺妄想、对他人不信任,甚至陷入绝望;她还提到有聊天机器人提供自杀建议的案例,以及一名早期痴呆患者因试图去见承诺情色体验的聊天机器人而迷路。

在公共讨论层面,她引用牛津大学人工智能伦理研究所副教授卡丽莎·维利兹对《滚石》记者的说法称,他人的观点与反驳虽令人不适,却能让人与现实保持联系,是健康民主公民的基础。索尔尼特也引用治疗师梅塔尔·埃亚尔的观点,指出关系中的摩擦与不适本身是“实际工作的开始”,并可能通过破裂与修复强化关系。

文章最后回到“共处”的主题:索尔尼特认为,孤独的解决方案不是更多技术,而是彼此;人们需要重建相聚的方式与场所,并将其视为连接、信任与公共生活的空间。她同时强调,重要的连接不仅在人与人之间,也包括与自然世界的联系;野生与家养动物、自然的节律与尺度,构成生活意义与偶尔喜悦的一部分,难以被效率与盈利等指标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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