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期投资实践中,乔治·索罗斯提出了“反身性”理论,认为市场和社会中的预期并非在真空中形成,而是受到人们对他人信念感知的影响。当某种观点被广泛接受时,个体更倾向于采纳这一观点,从而进一步强化所谓的“集体智慧”。
在这一机制下,如果大量市场参与者相信股市将持续上涨,或认为人工智能将带来新一轮经济繁荣,他们更可能据此行动:投资者加大买入力度、企业加速投入相关技术。预期随之推动行为,行为又反过来强化预期,形成自我实现的循环。索罗斯则通过押注这些自我强化模式最终失效而获利,因为在他看来,一旦预期与现实长期背离,系统往往会出现剧烈回调。
当前,一些观察人士认为,类似的自我强化过程正在更广泛的经济和制度层面上演:大型机构积累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与之相对的,是不断增强的反弹力量,试图重新分配和约束这种权力。
商业战略范式的分化
在企业战略领域,迈克尔·波特提出的“竞争优势”理论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该理论强调,企业要在价值链中最大化对供应商、客户、新进入者和替代品的议价能力,从而在行业中建立并维持优势地位。
与此同时,安娜莉·萨克斯尼安在《区域优势》中指出,当波特的思想在美国东海岸传统产业高管中广泛传播时,美国西海岸的硅谷正在形成另一种模式。硅谷企业不再将自身视为孤立的“封地”,而是视为更大生态系统中的一部分。
两种模式背后是不同的世界观。波特式思维将商业环境视为一系列可被优化的交易,目标是在每笔交易中榨取最大价值,以此构筑可持续的竞争优势。硅谷模式则将世界视为由节点和关系构成的网络,企业战略重点转向拓展和加深连接。
在传统行业划分下,企业更容易将其他市场参与者视为潜在竞争对手,即便是合作伙伴也需保持高度防范。上世纪90年代,开源操作系统Linux兴起时,微软时任首席执行官史蒂夫·鲍尔默就将其视为威胁,公开将Linux称为“癌症”。
然而,随着互联网普及,技术企业开始通过开源社区等方式利用网络连接性,形成新的竞争路径。微软现任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后来明确表示公司“热爱Linux”,反映出该公司在开放与封闭之间的战略转向。微软最终承认,在高度网络化的环境中,完全封闭的模式难以维持长期竞争力。
优先连接、幂律分布与脆弱性
耐克创始人菲尔·奈特将公司打造成典型的波特式企业:通过大规模营销投入和与顶级运动员的合作,强化品牌影响力;通过掌控零售渠道(包括自有门店)和优化供应链降低成本,形成被视为“可持续竞争优势”的商业体系。
但在1990年代初,作家兼活动人士杰弗里·巴林格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耐克在亚洲使用“血汗工厂”的调查报道,揭示了工厂中包括儿童在内的工人所处的恶劣劳动环境。报道指出,部分工厂所有者甚至长期居住在工厂所在国之外,与工人几乎没有直接接触。
网络科学研究显示,这类主导地位往往源于“优先连接”(也被称为“马太效应”)机制:一旦某个节点在网络中取得相对优势,它就更容易吸引新的连接,从而进一步扩大领先优势,最终形成由少数大型“枢纽”主导的幂律分布结构。
然而,这种结构也存在不对称脆弱性。血汗工厂丑闻使耐克的品牌形象面临风险,而未卷入类似争议的竞争对手则在消费者眼中更具吸引力。即便最初变化有限,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竞争对手借机加强与供应商和零售商的合作关系,拓展自身网络,侵蚀耐克的优势地位。

起初,奈特对外界批评反应强硬,但随后在其回忆录《鞋狗》中承认,公司“可以做得更好”。此后,耐克不仅调整自身工厂管理,还参与发起公平劳动协会,并公开披露详尽的工厂名单和相关报告,试图回应外界关切。
权力集中与制度性反弹
当前,美国股市高度集中,仅少数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就占据主导地位。有研究显示,大企业在多个行业中的集中度持续上升。经济学家托马斯·菲利普庞及其同事的研究记录了这一趋势,并指出美国经济中的竞争程度有所下降。美联储的相关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结论。
历史上,美国在19世纪末经历过类似阶段。所谓“镀金时代”以铁路等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资为特征,催生了巨额财富。范德比尔特、卡内基和洛克菲勒等工业巨头通过托拉斯形式在商业和政治领域发挥巨大影响力。
随后出现的“进步时代”则被视为一种制度性反弹。以艾达·塔贝尔、厄普顿·辛克莱及《麦克卢尔杂志》等为代表的“揭黑记者”通过报道腐败和剥削现象,推动舆论和政治风向转变。美国国会通过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等立法,并配套执法行动,试图重塑更具竞争性的市场环境。
在当下,一些国家和地区已出现类似的政策和社会反应。澳大利亚政府宣布禁止17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针对网络上充斥的低质量内容,《经济学人》将“垃圾内容”评为年度词汇之一。与此同时,埃隆·马斯克试图将硅谷式管理方法引入美国政府的DOGE项目,但该项目最终失败,并被指与大量人员死亡相关。
在监管层面,“新布兰代斯运动”近年来引发关注。该运动主张重振反垄断执法,以恢复市场竞争环境。在拜登政府期间,这一运动获得一定政策关注,随后相对沉寂,但相关议题仍被认为可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升温。
更高风险与更低缓冲空间
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时相比,当前全球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2008年前后,尽管美国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有军事行动,但冲突烈度相对较低。彼时,美国联邦财政赤字约为4500亿美元,联邦债务约为10万亿美元,均明显低于当前水平。
如今,全球经济面临更复杂的挑战。除经济压力外,欧洲正经历二战以来规模最大的军事冲突。俄罗斯、中国及其他行为体被指对西方国家发起大规模信息战,助推民粹主义情绪并加剧政治不稳定。曾被视为稳定支柱的大西洋联盟也面临内部紧张和协调难题。
一些分析认为,当下美国正处于“第二个镀金时代”:大型工业和科技企业在高度复杂的技术和制度环境中运作,其行为往往难以被传统监管工具有效约束。当这些企业高管出现在国会听证会上时,立法者在技术和业务细节上的信息劣势也时有体现。
历史上的镀金时代伴随着政府主导的过度投资和周期性金融恐慌。部分观点认为,当前人工智能相关投资热潮可能与1873年和1893年的金融恐慌存在可比之处。一旦出现类似规模的调整,全球经济和财政体系的缓冲空间可能弱于2008年危机时期。
在索罗斯的反身性框架下,一旦自我参照和自我强化的模式形成,系统往往不会通过温和调整回归均衡,而是先经历过度扩张,随后在政治、社会和制度层面出现更为剧烈的“回弹”。这种修正不仅体现在市场价格上,也体现在政策、监管和社会态度的变化中,尤其是在那些认为现有体系不再服务于自身利益的群体开始推动改变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