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职场人士从未真正改变过职业路径,这一现象在研究者看来颇为突出,尤其是考虑到人们做出第一份职业选择时,往往掌握的信息和证据非常有限。
对于许多专业人士而言,早期的职业决策更多受便利性和偶然因素驱动,而非基于才能或长期匹配度的系统判断。例如,跟随朋友选择某一专业,接受第一份看起来“不错”的工作机会,听从家人建议,或追随18岁时认为有意义、但在38岁时已难以维系的兴趣。这类选择在当时并不难理解,但对未来几十年中个人优势的积累、绩效的持续性以及满意度的维持,往往缺乏可靠的预测力。换言之,许多职业路径更多建立在个人或他人的直觉之上,而非事实和数据。
职业可预测性下降与不确定性放大
研究指出,过去数十年间,外部环境的快速变化进一步削弱了职业发展的可预测性。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之前,全球化、反复出现的经济冲击、工作年限缩短、传统晋升阶梯的瓦解,以及从稳定的组织内职业转向以项目为基础、边界模糊的工作模式,已经显著增加了不确定性。纵向劳动数据表明,职业“半衰期”在自动化成为主流议题之前就已缩短,整个岗位在十年内出现和消失的情况并不罕见。同时,个体被越来越多地要求自行管理就业能力,持续更新技能,并承担过去由雇主或机构承担的风险。
在此基础上,人工智能被认为并非不确定性的起点,而是放大器。相关研究指出,人工智能加速了技能的过时,压缩了传统职业阶梯,进一步模糊了职业边界。曾经能够显著区分专业人士的知识和技术专长,正日益呈现“商品化”特征。与此同时,雇主愈发重视判断力、学习敏捷性、影响力和好奇心等特质,而高校体系在衡量和系统培养这些能力方面仍面临挑战。结果是,个人所受训练、擅长领域与劳动力市场实际给予回报的能力之间的错配不断扩大。
表面成功与职业焦虑并存
在这种背景下,即便是外界看来“成功”的人群,职业焦虑也呈上升趋势。盖洛普的调查数据显示,大约60%的员工在工作中感到情感脱离,不到四分之一的受访者坚信自己的工作与个人优势高度匹配。
领英平台的数据则显示,平均每位员工大约每三到四年更换一次工作,但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方向转变仍然较为罕见,且往往被推迟到不满情绪已经相当严重时才发生。
与此同时,劳动力流动性出现放缓迹象。在所谓“大辞职”之后,经济学家开始使用“大停留”这一表述:许多人感到自己被困在当前岗位中,更接近“被困”而非“安定”。他们在认知层面频繁重新思考职业路径,但在行为层面却延迟行动,“紧抱工作”取代了主动跳槽。
在此情形下,如何判断自己只是经历暂时的低谷,还是已经到了需要考虑职业转型的阶段,成为研究关注的重点。数十年关于职业发展、身份与动机的研究,归纳出四个较为可靠的信号。
一、学习长期停滞,而非短期动力下降
研究表明,“感知到自己在进步”是参与感和职业满意度的关键预测指标之一。当人们感觉自己仍在学习和成长时,更能承受压力和不确定性;一旦学习停滞,即便是高绩效者也容易出现脱离感。
赫尔米尼亚·伊巴拉(Herminia Ibarra)教授关于职业转型的研究指出,人们很少仅通过内省就完成有效转型,清晰往往来自行动而非相反。如果当前岗位已难以提供新的技能、新视角或新问题的接触机会,这更可能是一种结构性限制,而非短期情绪波动。

在彻底离职之前,研究建议通过小规模尝试进行“实验”,并为“聪明地失败”做好准备,即从经历中提取经验并据此调整方向。例如,通过承担副业、顾问角色或临时项目,测试不同的职业身份和角色定位。研究强调,真正的风险并非来自失败本身,而是停止尝试后形成的长期停滞。
二、个人优势不再被转化为实际价值
多项研究显示,许多职业上的“失败”并非源于能力下降,而是市场对某些优势的回报减少。技术变革使这一现象更为普遍:曾经能够区分专业人士的技能被自动化、标准化,或被整合进平台之中。
相关研究指出,人工智能更有可能自动化岗位中的具体任务,从而改变完成这些任务所需的技能组合,而非直接取代整个岗位。在此背景下,人岗匹配研究发现,当个人优势与岗位需求长期不匹配时,即便是勤奋且成就突出的从业者,也可能出现倦怠和绩效下滑。
一个被研究者视为有用的自我诊断问题是:自己的最佳贡献在当前环境中是否仍被视为“至关重要”,还是仅仅“够用”。已有研究显示,成功的职业转型很少意味着完全放弃既有优势,而是将这些优势重新部署到更具价值的领域或场景中。
三、职业身份日益僵化
伊巴拉的研究强调,职业变动不仅是技能的调整,也是身份的重塑。人们推迟转型,往往并非因为缺乏选择,而是过度执着于自己“应该成为谁”的既定想象。
在这一背景下,“真实性”这一概念被部分研究者认为存在局限:如果个体只在既有的自我认知范围内行动,就难以拓展更广泛、多元的身份可能性。Helen Tupper和Sarah Ellis提出的“曲折职业”(squiggly careers)概念指出,现代职业路径不再是线性阶梯,而更像是由横向移动、阶段性暂停、自我重塑以及对“成功”重新定义所构成的适应性轨迹。
当一个人越来越多地将精力用于捍卫当前头衔、行业或既定轨迹,而非在此基础上进行发展和延展时,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是在维护一种“遗留身份”,而不是在构建面向未来的职业身份。相关研究同时指出,职业进程本身并非直线式推进。
四、外在表现稳定,内在却持续脱离
另一个在研究中被反复提及、但常被个人忽视的信号,是“持续高绩效”与“福祉感下降”并存。纵向研究显示,人们在动力减弱后,仍可能在较长时间内维持产出水平,但代价可能是健康、创造力以及长期就业能力的损耗。
如果一个人的外部声誉依然稳固,但对工作的好奇心、精力和意义感却持续走低,研究者将其视为一种“不匹配”现象,而非简单的“忘恩负义”。在相关文献中,职业满意度被视为未来绩效和适应能力的重要前瞻性指标,而非“软性”附属指标。
渐进式转型与停滞的隐性成本
综合上述研究结果,职业转型在现实中往往并非浪漫化叙事中的“大胆重塑”,而更多表现为通过小规模、低风险的尝试,逐步重构职业身份的过程。这一过程通常依赖于在实践中不断修正假设,而不是单纯由激情驱动。
在一个工作内容和职业结构持续变化的时代,相关研究认为,真正需要警惕的风险并不在于方向调整过于频繁,而是在多重信号已经出现时仍长期停滞不前。现有研究指出,那些在职业生涯中展现出较强韧性的专业人士,并非拥有一成不变的长期计划,而是能够识别何时“停滞的代价”已悄然超过“变革的代价”,并据此做出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