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大学生在“如何看待失败”上接收到相互矛盾的信息:他们常被告知失败是学习过程的正常组成部分,但在现实制度中,即便一次小失误也可能带来显著后果。受访者指出,大一阶段的一次低分,可能影响学生进入竞争激烈的项目、合作实习、奖学金以及研究生院申请等机会。
研究人员在近期研究中,结合对大学管理人员的访谈以及既有关于失败应对的学术研究,讨论学生如何被夹在“庆祝失败带来成长”的叙事与“惩罚失败”的制度安排之间。研究认为,当“失败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理念与其可能付出的高昂代价发生冲突时,学生往往只能自行理解失败的意义与边界,这也使不少学生在面对挫折时感到困顿。
受访管理人员普遍提到,许多学生以优异成绩进入大学,首次遭遇不理想成绩时容易产生强烈挫败感。多位管理人员表示,学生普遍“害怕失败”,且“不太知道如何应对失败”。

在受访者看来,这种恐惧与高校的评价体系有关。大学通过排序、排名与评估对学生进行区分,而这些结果可能产生长期影响。对于依赖奖学金或经济资助的学生而言,一个学期表现不佳就可能使关键资金面临风险。相关研究显示,挂科学生退课或辍学的可能性是其他学生的四倍以上。
尽管如此,受访的12位来自安大略南部一所中型研究型大学的管理人员均认同“失败是学习核心”的说法。一位管理人员将犯错形容为“高等教育最重要的课程”,并强调关键在于“犯错并从中学习”。不过,受访者也承认,学生与教师必须在既有结构下运作,包括评分制度以及与成绩挂钩的机会分配。
管理人员同时指出,部分学生进入大学时缺乏必要的学术与执行功能技能,例如时间管理、笔记方法、独立学习与批判性思维等能力需要时间培养。当仍在建立这些能力的学生拿到低分时,往往将其视为能力不足的证明,而不是调整学习策略的信号。受访者认为,缺乏指导可能引发自我怀疑、焦虑与拖延;不少大一学生因担心暴露弱点而犹豫寻求帮助,并倾向选择“轻松课程”以降低风险。

受访者还强调,失败的后果并非对所有学生都相同。随着学生群体日益多样化,许多人需要在学习之外兼顾有偿工作、家庭照护、通勤与经济责任。对全职工作或承担家庭照护的学生而言,重修课程或减轻课业负担不仅意味着延迟毕业,还可能带来工资损失、额外托儿费用或债务增加。
此外,来自边缘群体的学生可能面临额外障碍。管理人员提到,这些学生可能遇到不符合其需求的服务,或需要在复杂体系中寻求支持,导致“寻求帮助比默默失败更难”。一位管理人员表示,机构需要反思学生“是否能在你的服务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当答案是否定时,学生更不可能寻求帮助,从而放大挫折带来的影响。
在教学层面,受访者表示,已有不少教师尝试将失败转化为建设性的学习体验,包括在学期初设置低风险评估、允许修改与重新提交,以及通过反思活动帮助学生理解错误。一位管理人员还提到,有教师会向学生展示自己大一成绩单,以说明学术道路很少完美。

受访者认为,这类做法有助于减少污名并建立信任,使学生在感到环境支持时更愿意承担知识风险。但他们也指出,教师仍受制于更广泛的制度环境:体系奖励表现与排名,大班教学限制反馈,残障学生可能面临繁琐程序,繁重工作量也压缩师生交流时间。在缺乏更广泛结构性调整的情况下,教师的空间有限。
针对如何缓解“鼓励拥抱失败”与“制度惩罚失败”之间的矛盾,研究提出多项方向:重新审视评估与晋级规则,降低小挫折的长期影响,尤其在大型入门课程中扩大低风险评估与早期反馈;协调支持服务,减少学生获取帮助时需要面对的官僚复杂度;在制度设计中考虑种族、性别、残疾、家庭责任与经济压力对“谁能承受失败”的影响;提供课堂外学习机会以支持学术课程,使学生能在不影响成绩的情况下安全犯错,例如通过生活学习社区开展学科相关项目或活动;通过家庭友好型时间安排与托儿服务提升支持空间的可达性;并通过灵活路径、反思实践与修订机会提升学生自主权。
受访者认为,失败将始终是高等教育的一部分,能否发挥其教学作用取决于学生是否拥有足够的支持、时间与自主权来处理挫折。研究指出,通过更审慎的制度与课程设计,高校可在不放大恐惧的前提下,让错误更可能转化为学习,而非直接导致机会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