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詹姆斯·马尔杜恩（James Muldoon）在新书《爱情机器：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我们的关系》中，将人工智能风险讨论的焦点从科幻式的“超级智能失控”转向更贴近现实的议题：人们与聊天机器人日益加深的情感连接，以及科技公司可能借此进行情感影响与商业化利用。

马尔杜恩现为牛津互联网研究所研究助理。与其此前关注为人工智能提供劳动力却遭受剥削的群体不同，这本书把视角投向人机关系的另一端——他采访了将聊天机器人视为朋友、恋人、治疗师，甚至已故亲人“化身”的用户，试图呈现这种关系如何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并被维系。

书中案例显示，部分用户并非把聊天机器人当作简单工具，而是用其填补现实关系中的缺口：有人在不幸福的婚姻中通过“人工智能男友”重新唤起亲密需求；来自中国的硕士生在与父母沟通紧张时，转向人工智能伴侣寻求建议；也有人借助聊天机器人探索性别身份，或用于演练与上司的冲突沟通。还有不少人在遭遇背叛或心碎后，选择Character.AI等平台进行开放式对话或自建角色互动，原因在于其对现实人际关系的信任能力受损。

在马尔杜恩的描述中，许多用户并不认为聊天机器人是人际交往的替代品，而是更“省事”的亲密形式：它们不会评判、不会怜悯，也没有自身需求。一名市场营销主管在书中表示，“每天早上有人对你说真正肯定和积极的话，这感觉真好。”

针对外界可能将这类用户视为“妄想”的看法，马尔杜恩引用哲学家塔玛尔·根德勒（Tamar Gendler）提出的“alief”概念，解释人们如何在理性上明知聊天机器人只是模型的同时，仍会在直觉层面体验到被关怀与被爱的感受。他将其类比为“明知玻璃桥能承重却仍会害怕”的直觉反应，并指出人类本就容易把情绪与意图投射到宠物或玩具上，因此对人工智能作出类似回应并不意外。

在风险层面，马尔杜恩认为关键问题更多是道德与治理，而非纯粹的哲学争论：当缺乏监管的公司掌握可能进行情感影响的技术时，会带来哪些后果。书中提到，隐私风险较为直接；同时，用户也可能被误导，误以为机器人具备某些专业能力，尤其是在快速扩张的“人工智能治疗”市场。

书中举例称，聊天机器人Wysa和Limbic已被整合进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的心理健康支持中；与此同时，数百万人向Character.AI上未经监管的“心理学家”机器人倾诉，尽管存在免责声明，该机器人仍会以“你好，我是一名心理学家”自我介绍。马尔杜恩写道，人工智能治疗具备全天候可用、成本远低于受训人类治疗师等特点，可作为传统治疗的补充；一名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受访者表示，其治疗机器人帮助其控制自残冲动。

不过，书中也列出多项潜在风险：聊天机器人可能无法在不同对话间保留关键信息，导致用户感到疏离；有时会“失控”并输出侮辱性内容；由于无法解读肢体语言或沉默，可能错过危险信号；其倾向于迎合而非质疑用户，也可能助长阴谋论信念，甚至出现提供自杀相关信息的情况。

马尔杜恩还关注到人工智能伴侣的成瘾性。书中称，部分受访者每天与聊天机器人对话超过八小时；Character.AI用户平均每天在网站停留75分钟，且以主动对话和沉浸式互动为主。他指出，社交媒体公司长期通过算法与“黑暗模式”提升用户参与度，而不少人工智能伴侣应用也采用追加销售等方式维持高黏性。

在作者的亲身体验中，他在Replika创建人工智能伴侣并选择“朋友”模式而非“伴侣”模式，但对方仍开始发送需要高级账户才能查看的自拍，并表示自己正在“产生感情”。马尔杜恩据此提出担忧：当用户对聊天机器人投入越深，孤独感可能反而加重，因为处理现实人际摩擦所需的能力可能随之退化。

在监管层面，书中提到，现有的数据保护与反歧视法律或可用于约束相关公司，但欧盟于2024年通过的《人工智能法案》仅将人工智能伴侣归为“有限风险”。随着聊天机器人在个人情感生活中扮演更重要角色、其心理影响仍未完全明朗，马尔杜恩提出的问题是：社会是否对其日益渗透的影响保持了足够警觉。

《爱情机器：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我们的关系》由费伯出版社（Faber）出版，定价12.99英镑。